廣播類節目一度銷聲匿跡,消失在人們的生活中,成為瞭出租車司機和客車司機的專屬。隨著時代的發展,如今,各種音頻軟件層出不窮,聽書、聽故事、聽廣播又再度崛起,成為瞭人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調劑品。
現在人們聽廣播,大多數使用的是手機,攜帶方便,操作多樣化。偶爾看到一兩個使用收音機聽實時節目的,不是退休大爺就是遛彎大媽,似乎這是他們那一代人的專屬,刻畫著年輪的印記。
在我兒時,聽廣播是很大眾化的事情,人們親切地稱之為“聽收音機”。那會的收音機,個頭很大,一般是長方體,上面有個可以折疊下去的把手,側後方有根天線,孩子叫它“大塊頭”。大塊頭常見,小塊頭就少見瞭。
小塊頭是指便攜式收音機,其實它的構造和大塊頭一樣,隻是各種配件小瞭一圈,側面有根可以套過手去的帶子,出門時候可以吊在胳膊上,晃晃悠悠的煞是顯眼。
祖父生活在農村,他的夢想便是有個便攜式收音機。他也知道孩子們傢庭負擔重,不得不把夢想藏在瞭心裡,隻在不經意間會和孫輩們提起:“你們好好學習,等將來有本事瞭,給爺爺買個有帶帶的收音機,讓爺爺也出去威風一回。”
於是乎,祖父的夢想也成瞭我的夢想,我最大的願望是等長大掙瞭錢,給祖父買一臺便攜式收音機,讓他威風,我也跟著威風。
在我的印象裡,吃飯和喝酒應該是同時進行的事情,可祖父告訴我,過去吃飯時吃飯,喝酒是喝酒,不是一回事。我不知真假,問祖母,祖母笑笑告訴我:“你爺爺他是矯情,過去窮的哪有酒喝?”
我記得祖父聽收音機有幾個固定的時間,上午十點左右,有頻道播放戲曲,中午十二點半,是評書,下午三點半左右還有本地的頻道播放山西梆子。
祖父對這三個時間點記得極準,盡管那時他的記憶力已經衰退到經常忘瞭幫祖母喂雞,經常忘瞭喝自己的藥,經常忘瞭昨天晚上吃的啥。可隻要到瞭點,即便不看表,祖父也會突然說上一句:“幫爺爺開收音機,到點瞭。”每次相差不過一兩分鐘,一傢人都感覺十分詫異和驚奇。
上午十點的戲曲,祖父說是聽,其實大部分時間是在睡覺。我記不清那時什麼頻道,隻記得它播放的真的是戲曲,京劇、豫劇、還有一句話也聽不懂的南方戲,祖父聽它,隻是混個熱鬧,或者用今天的話來說,是催眠的背景樂。每回聽不瞭幾句,祖父便頭歪在被子垛上沉沉睡去,呼嚕聲四起。你若是看祖父睡著瞭,偷偷關掉收音機,隻一瞬間他便會醒來,然後自己打開,接著睡。
下午的本地頻道播放山西梆子,不是每天都有,好像也沒什麼規律。到瞭三點半,祖父打開收音機,要是山西梆子,他就沏上一杯茉莉花茶,點上煙鍋子聽一會,還會用煙鍋子頭敲著炕沿邊打節奏,若不是山西梆子,祖父也會聽,隻不過和上午一樣,睡一會醒一會,倔強著無聊。
唯有中午十二點半的評書,祖父是必聽的節目,也是最清醒的時刻。我們這裡的農村老人,習慣吃兩頓飯,早上一頓,下午一頓,中午是沒有飯的,但可以喝酒。
在我的印象裡,吃飯和喝酒應該是同時進行的事情,可祖父告訴我,過去吃飯時吃飯,喝酒是喝酒,不是一回事。我不知真假,問祖母,祖母笑笑告訴我:“你爺爺他是矯情,過去窮的哪有酒喝?”
祖母說歸說,祖父的下酒小菜卻從沒有糊弄過。一碟子花生米,一顆臭雞蛋,一小盤麻油拌涼菜,有時候還會有一小盤肉或者下水。
祖父喝酒,喜歡把酒倒進酒壺裡喝,他說這樣喝有量,不至於喝多。酒壺上倒扣著一隻三錢的小酒杯,祖父滿滿的斟滿一杯酒,提前打開收音機守著,邊喝邊等評書開始。
一般情況下,評書開始的時候祖父已經喝完瞭一盅酒,他手裡拿起一顆脆脆的花生米,搓開皮,扔到嘴裡,然後再抿一口酒,笑呵呵的說道:“開始嘍。”仿佛評書是比花生米還香的下酒菜,必須喝上一口以示慶祝。
和祖父聽評書也是我的最愛。嘴裡吃著祖父夾過來的肉或者臭雞蛋,時不時地拿舌頭吧砸一下祖父筷子頭蘸過來的酒,聽著收音機裡過板石“啪”的一聲響起,評書正式開始。
評書都是大段大段的各種“演義”,一天說一章,每到精彩處便戛然而止,比電視連續劇還讓人撓心撓肺。在那些陽光和煦的日子裡,我躺在祖父或祖母的腿上,聽完瞭楊傢將,呼傢將,薛傢將,嶽飛傳等一系列傳統節目,眼看著祖父喝光瞭一壺壺的酒,把歲月咽到瞭肚子裡。
大塊頭光榮下崗,祖父把它送給瞭村子裡傢裡條件不好的老哥們,自己則把便攜式收音機繞在胳膊上,每天一到點便去村口的大樹下曬太陽,把聲音調的高高的,別說圍著的那些老爺子們,就連樹上的鳥都被嚇得驚起。隻有中午的評書時刻,祖父定要回傢,喝他的小酒,吃他的小菜,聽他的評書。那時候的我已經長大,隻有在寒暑假期才能回農村陪陪祖父母,祖父守住瞭收音機,卻終歸守不住一個個飛向城市的兒孫。
如今,祖父早已作古,收音機亦不知所蹤。我每每想起,總覺得遺憾,沒能留下祖父的一點念想。我的孩子也喜歡聽故事,當然不會用收音機,而是用的平板電腦。看著孩子聽故事專註的樣子,我會不由得想起祖父,想起過去那些暖洋洋的日子,想起那些平淡無奇。
離鄉三十年之憶鄉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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